Date: 2010-01-07 00:01:00Written By admin

【名家风采】竹笛大师孔建华访谈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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笛艺人生—— 一代宗师孔建华访谈

撰文/徐鹏


         中原,自古以来就是中华民族的文化中心,历朝历代,逐鹿中原,这无论是正史也好,野史也罢,我们都不难发现,而在文学作品中,更是比比皆是。随着时代的变迁,眼下很多学者们的视野更多是偏向了政治与经济的中心地,而中原大地,似乎显得有些沉寂了。但作为中华文化的发祥地,中原大地在地理位置、社会人文等方面都处优势,在这片曾经极度辉煌的土地上,今天仍保存着辉煌灿烂的文化——中原文化,它是中华文化的根脉,并有着蓬勃的朝气和强大的生命力。——编者语

引言
         1987年河南省舞阳县贾湖裴李岗文化遗址出土了一批骨笛,其中有一支保存较为完好,形制为七孔,可奏六声音阶,据科学检测,已有八千多年的历史。

         中原的笛文化,历史上是否形成过流派,无证考究,但历经八千年后,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起,“中原笛派”开始逐渐积累,崭露头角,并不断的发展壮大,到今天,在中华笛文化中,它已成为一个重要的流派。溯其源头,那便是现已83岁高龄的笛艺宗师,武汉音乐学院竹笛专业的“始祖”孔建华。

        1949年5月17日,大武汉解放的第二天,身着军装的孔建华,随中原大学从河南开封南迁到了这里,在之后的几十年里,他立足河南民间音乐,并不断汲取荆楚文化的养分,浸淫在湖北民间音乐的浩海中,他创作的很多乐曲,巧妙地将河南、湖北的民间音乐素材融为一炉。在融合河南和湖北民间音乐的基础上,他广采博收,南北兼容,凭借着中原大地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,取诸家之长,海纳百川,创造了中原笛乐独有的艺术魅力。

       “中原笛派”,正如它的开创者一样,根在黄河边,成长在长江岸。如今,在长江之滨的武汉音乐学院,已成为这一流派的主要传承地,继孔建华之后,李协勤、向思义、荣政、周可奇等几代人在这里继续耕耘,他们继往开来,勇于创新,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优秀人才。经过近半个世纪的发展,在越来越多的教育岗位上,“中原笛派”正不断传承,并蓬勃发展,在越来越多艺术舞台上,我们都可以听到中原笛乐的声音……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   2008年底,笔者与这位老人进行了几次长谈,让笔者收益颇多,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位德高望众的笛艺宗师,我们将对话录音整成此文,与广大读者一起分享一代宗师孔建华的笛艺人生——

记者:孔老您好!非常高兴见到您!
孔建华:你好!

记者:我经常听荣政老师说起您的经历,还有一些他跟您学笛的故事,有些事很让人感动,所以就一直想过来和您聊一聊。另外,我还受华音网总监贺晓华先生的委托,想借这个机会做一个访谈录,把您的笛艺人生介绍给更多的乐友。

孔建华:我是1926年出生,老家是河南中牟县,我的祖父曾经在“洋学堂”教书,后来还做了教学督导,父亲是当地的小学教员,是河南开封东岳艺术师范学校毕业的,风琴弹得很好,叔父也是小学教员,箫吹得很不错。他们对我的影响比较大。我小的时候,我的祖父有兄弟四个,在当时,我们一大家三十多口人在一起生活。1938年,蒋介石炸了花园口大堤,淹死了很多人,一些受灾的地方叫“黄泛区”,当时的家乡,连牲口都饿死了,有的牛饿得没有力气站起来,就用两个杠子放在牛肚子下面用力抬,还得要一个人在后来拉尾巴牛才能站起来。要是在庙会上买个镘头,就得用两个手悄悄的捧着吃,不然就会被别人抢走,都是饿得没办法,人们没有东西吃了,吃的都是花生皮的壳子。后来我的祖父四个兄弟就被迫分家了。

记者:您的祖父和您的父亲、叔父都是教书的,应该算是一个教师世家了吧?

孔建华:对,是教师世家,就是因为我们一家都是读书人,分家以后家里没有劳动力了,生活就很困难,我在小时候还做过几年苦力。所以到后来,别人都说读书苦,我读书以后是一点也不觉得苦,我倒觉得读书是最幸福的事,有时我在半夜就爬起来点个煤油灯看书。

记者:您在家里当时读的是什么学校呢?

孔建华:我在县里读的是简师,后来读的是郑州一区联师,从联师毕业后,考上了当时在宝丰的中原大学,不久后中原大学迁到了开封,又成立了文艺研究室,我分在文训一班,当时主要就学习《中共介绍》、《新民主主义论》等等,让我们对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有明确的认识,我们还学习了毛泽东同志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》,因为当时要建立新中国,急缺人才,文训班只有几个月就结业了,结业后学校成立了中原大学文工团,准备南迁武汉了。

记者:您是跟着中原大学一起到武汉的?

孔建华:对,我们是1949年5月14日,从开封起程,5月16日,武汉解放,5月17日,就是武汉解放的第二天,我就到了这里。

记者:大家都知道,您是武汉音乐学院最早的笛子老师,您能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吗?

孔建华:那时候还不叫武汉音乐学院,最早是叫武昌艺专,中原大学迁到武汉后,对它进行了接管,在现在音乐学院的位置,也就是“两湖书院”的旧址,那时候是武昌体专,在那里建立了中原大学文艺学院,我还参加了接收工作,专门负责一栋楼的桌椅板凳的登记。50年学校又改名叫中南文艺学院,53年又改名叫中南音专。当时委派我带的最早的两个学生,一个是李协勤,他是读大学,另一个是附中的学生,叫苏建能,他后来做笛子,再到后来又去做小提琴了,我吹《故乡的回忆》这支笛子就是苏建能给我做的。苏建能的小提琴到后来做得很出名,获过国际大奖,现在全家都去了美国。李协勤就留校了,我当时教他们吹《荫中鸟》、《喜相逢》等一些曲子。

记者:您在五十年代就演奏《喜相逢》之类的曲子?那时候笛子才刚刚以独奏的形式出现吧?

孔建华:对,新中国成立后文化部1952年搞了全国戏曲汇演,53年搞民间音乐舞蹈汇演,冯子存,刘管乐就是那时出来的。最早的就是冯子存就以喜相逢、放风筝两首乐曲将笛子这件民间乐器搬上了现代意义的独奏舞台。冯子存和我的父亲一样大,我的五梆子、喜相逢都是跟冯子存亲自学的。
那时北方有庙会,有的庙很大,比归元寺还大,一般是坐北向南,每年定日子开庙会,像玉皇庙会十月十五,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三天大会,都有唱戏的。庙门向南,戏台对着庙就向北,那时没有麦克风,吹笛子的在戏台上就得顶着北风吹,要没气力,吹出来的气就被北风吹跑了。冯子存吹的笛子管子粗,眼也大,一般人都吹不响,很费劲,吹出来的声音也大得很。他顶着风吹,所以他又叫吹破天。从那以后,笛子就上了一个台阶。要说对笛子的贡献,他最大!

记者:您跟冯子存也学过笛子?

孔建华:我不光跟冯子存学过,跟陆春龄、赵松庭、王铁锤这些演奏家也学习交流过,他们既是我的好朋友,又是我的老师,都是良师益友,我是学生出身,他们是民间艺人出身,都有值得我学习的地方。

记者:您自己最早期的两位学生,一位成了武汉音乐学院的笛子教授,另一位成了提琴制作大师,都取得了很大的成就,那您后来教的学生呢?

孔建华:后来也教过很多学生,黄尚元在小时候就跟我学过,后来考上中央音乐学院附中,跟刘森学,他在文化大革命时被整得很惨,后来就没搞这个了,他一直对我都很尊重,05年在武汉的笛子学会年会上发言他也讲了跟我学笛子的事情,但那时他的身体就不行了。

记者:我记得05年在武汉开年会的时候,他还说20年后等你100岁生日的时候大家再相聚,当时很激动。
孔建华:是啊,他在那次年会后不久后就去世了。还有后来下海经商做得很好的吴志刚也跟我学过,还有尹维鹤,现在全家都在加拿大,也吹得很好,他的双音笛在加拿大名气很大。年纪小一点的,有荣政,我很喜欢荣政,因为他特别用功,现在还是一直坚持,很敬业,没有受市场经济大气候的影响,对这份事业很执着。

记者:我经常听荣政老师说起您,感觉你们之间就像父子一般,您和荣政老师是怎样结下这份师徒缘的呢?
孔建华:说起荣政,06年林谷珍邀请我和他去台湾演出,我们在外面吃饭,很多人都问我们是不是父子俩。(笑声)荣政的父母都是武汉楚剧团的名演员,父是团长,是很有名气的老生,母亲是刀马旦,我和他的感情比较深,他在业务上刻苦钻研,思想品德也很好,因为他是梨园世家,梨园子弟在尊师重道方面非常讲究。

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,第二年武汉第一次开文联会议,我和他父亲都是文联委员,那一次碰面以后,他父亲跟我说:“我儿子正在吹笛子,想找您教,您看能不能收个徒弟?”我当时答应了,从那以后,他就开始跟我学了。

记者:记得荣老师曾经跟我说过,有一次他的脚被锈钉子扎了,不能下楼,你是亲自跑上门去教,这件事让他一直都非常感动。

孔建华:当时我是在歌舞剧院住,和楚剧团是邻居,他家就住马路对面。他那时一个礼拜上两次课,反正他住在马路对面,在八楼,也不远,我有时跑他家去了他不在,又没电话,就又去一次。

后来他到武汉戏校(现在的武汉市艺术学校)读书,那时的学校就在汉口民众乐园,条件很差,没地方练琴,那里是个公共娱乐场,练笛子也没地方,他就在澡堂练。澡堂里水很深,有时就用板子搭在里面,有时水太深就用几个砖头垫在下面。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孩子在笛子上很有前途,很喜欢他,有时候我买了乐器,都是把最好的选给他吹。

记者:这确实很让人感动,荣政老师现在在专业上面取得这么大的成就,您对他的影响还是很大的。

孔建华:他是改革开放以后成长起来的,这几十年来,步步在提高,根据他创作的曲子,京韵,方竹,数蛤蟆等,都很有特点,很受欢迎!他除了刻苦学习的这种精神以外,还有一种创造精神,有一鼓钻劲,才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,加上他受他的家庭环境的影响,对他帮助也很大。这些年来,在教学上反应也很好,对学生也很严格。

他当时在艺校时我就跟他说,要他在毕业时单独搞一场音乐会,在当时很不容易的,后来他去考音乐学院,吴素华是系主任,我是亲自去推荐,在当时像他那样水平的不多,很轻松的就考上了,在武汉音乐学院就跟李协勤学。他吹《故乡的回忆》就是用苏建能给我做的这支笛子,凤眼竹的,后来我用黑漆刷了一次,四十多年了。

记者:我感觉他不光对您有很深的感情,对这个笛子的感情也不浅,这次去台湾开音乐会又借了这支笛子,他说他只有拿这支笛子吹《故乡的回忆》才能把内心的感情最好的表达出来。

孔建华:他每次上台吹《故乡的回忆》都会找我借这支笛子,我每次都说送给他,让他把这支笛子也继承下来,但他每次演完又还给我。05年年会时给我举办师生专场音乐会,他也是拿这个笛子演奏的。那场音乐会搞得很好,很多同行都很羡慕,他带头出了不少力,还有向思义、周可奇,都付出了很多,还有一些武汉的笛友也来帮忙。荣政大热的天就开始排练乐队,让我很感动。武汉市文化局长唐惠虎看后很激动,说这台节目要拉要武汉剧院演,时间定在年后,结果2月份把腿摔了,就没法演了。06年到台湾演出的事很早就和林谷珍已经定好了,不去不好。去台湾时还带着自己的拐杖,可以收的,放在乐器盒子里带到台湾了。

从台湾回来后,感觉年纪也越来越大,到武汉剧院再开音乐会的事就搁一边了。其实有武汉音乐学院那场就够了,那次搞得很好,张维良也很支持。张维良第一次得奖是在济南,我和王铁锤是评委,他当时吹得很不错,1982年北方片第一名。南方片是詹永明。现在都是笛子界的骨干了。

记者:听说您在台湾的音乐会很功,你的作品也很受欢迎。

孔建华:大家都这么说,下面掌声也很热烈,演完后荣政也说比05年演出好多了,但我自己感觉没有演好。年纪大了,加上休息不好,总感觉演出不理想,当然下面掌声很热烈,特别是最后一个大曲子《江河情》压轴,很受欢迎。陆春龄、赵松庭他们去台湾演出的时候都没有我当时的年纪大,我当时想只要不砸锅就行,结果在台湾还蛮受欢迎。(笑声)

记者:您是认为当时演出的时候身体状态不是很好,没有达到您预期的演出效果是吗?

孔建华:主要是没有休息好,自从那次去台湾以后,我就感觉到直航的重要,转机经香港很麻烦,上下飞机,等飞机办手续很头疼。我和荣政当天很早就到香港了,一直等到晚上才有飞机,半夜才到桃园机场。现在三通了,我是打心眼里高兴。我本身睡眠不好,但是荣政的睡眠很好,倒下就睡,打呼噜。(笑声)

林谷珍在台湾搞这个活动也不容易,我不想给他增加负担,没有提出另外开间房,后来荣政发现我睡不着了,就说要我先睡吧,等我睡着了他再睡,他就到阳台抽烟去了,我一时也搞得睡不着了,想这样总不是办法,荣政又睡不好了,我后来就想了一个办法,假装睡觉,还打起了呼噜,(笑声)他看见我睡了,又过一会才进来睡,我们就这样在台湾过了三个星期,同住一间房,我一直没休息好,快演出时就感觉精力不行,心情还是很愉快。

记者:林谷珍先生在音乐会上说当今笛子演奏家,八十岁还能登台的就数您和陆春龄老先生了,像您当时是八十一岁高龄,能在舞台上演奏《江河情》这首十几分钟的协奏曲已经是很了不起了!

孔建华:我当时是准备只吹奏《江河情》这一首的,但林谷珍提意见了,说《故乡的回忆》我一定要亲自吹,他说他们在二三十年前就在“敌台”广播听过这首曲子,他们说的“敌台”,就是我们大陆的对台广播,我们当时也能收听到台湾的广播,也称“敌台”。(笑声)

记者:《故乡的回忆》这首作品在您去台湾之前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和群众基础的?

孔建华:林谷珍是这样说的,他说他当时在学校毕业时,就按《故乡的回忆》的形式写了一首曲子,当时就把我当作偶像式的人物(笑声),他说当年的偶像就在面前,《故乡的回忆》怎能不吹?我说身体不行,他就提议说和荣政两个人一起吹吧。最后我们还加演了一首二重奏《运输忙》,我们带去的《农村新貌》、《春满茶山》、《黄鹤归来》包括荣政的《京韵》、《数蛤蟆》等,都很受欢迎,当时林谷珍还将了荣政一军,非让他把《数蛤蟆》在舞台上唱一遍,气氛很好,在台湾也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和影响。

记者:我们都知道,您在笛子的改革发明上,是有着巨大贡献的,比如竹笛的接口技术,解决了竹笛音高被温度变化制约的问题,您能谈谈您的一些发明吗?

孔建华:(编者注:孔老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很小的笛子)这是中国第一支接口笛,是1952年我用蚊帐杆子做的,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。那时还是文工团时期,二胡只有丝弦,没有钢弦,定好以后,越拉弦越松,音也越来越低,笛子发热后又越来越高。后来他们二胡说笛子高了,笛子又说二胡低了,每次排练排一会就出这样的问题,我当时就思考,这样下去不行,得想个办法解决,我首先是想到了“洋乐器”的管子都能伸缩,可以调音,咱们中国乐器也得想个办法。当时就取了个蚊帐杆子试制了。这是小D调,比D调曲笛要高一个八度。

记者:您当时为什么要试制这么小的笛子呢?

孔建华:当时在文工团要求我们一专多能,我也吹唢呐,搞河南曲子联奏,我穿的是中山装,笛子就像个钢笔一样插在口袋里,吹完唢呐,把这个小笛子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拿出来,下面马上就掌声热烈得不得了。舞台效果很好。我的循环换气也是那时从唢呐里学来的。

记者:您的这个发明当时有没有想到去申请专利?

孔建华:当时还没有申请专利的意识,想着只要是发明了,为这个行业做出了贡献就行。后来广州、上海的乐器厂都生产这种有接口的笛子了,我现在还是上海民族乐器一厂的“终身名誉顾问”。

记者:历史上有没有出现过接口的笛子?或者是有文献记载过的?

孔建华:我这个发明是根据“洋乐器”来的,历史上还没有发现什么文献记载笛子接口的形式,民国时期就更没有了,那时笛子根本没有登上独奏舞台,谈不上接不接口的问题。

记者:你说到的循环换气技巧是从唢呐上学来的,您最初是用在哪一首乐曲里面运用了这个技巧呢?

孔建华:我在1954年改编的《信天游》这首曲子里第一次使用了循环换气,1956年我去澳大利亚演出,演奏了《信天游》和赵松庭的《早晨》,用了循环换气,他们觉得很神奇,当地媒体还说我是“东方魔笛”,后来在北京冯子存的纪念音乐会上,蒋国基跟我说,“循环换气你最早。”其实谁用得最早并不重要,为笛子作贡献就好。
还有李镇的倍大D调笛,他自己有一次跟我说:“您可能不记得了,我这个笛子是在您那学来的。”他之前到我家来过,把我的这个笛子量了尺码,回去做的。我在1984年根据赵松庭计算的数据设计了这支倍D调笛子,设计好了以后让师傅们帮着做的。当时武汉歌舞剧院到北京演出大型歌舞《九歌》,我演奏了巴乌、埙,是木埙,也是我自己做的,还有笛子,就是吹的这一支倍D调。在这之前,都没听说过有这么大的笛子,演出很轰动。
其实,这些发明谁早不早都无所谓,不管是谁发明的,只要对笛子有用就行。

记者:我们知道,您在五六十年代曾经代表中国到很多国家去演出,您能谈一谈您在那个年代出国演出的经历吗?

孔建华:我最早的出国演出是在1953年,我们去朝鲜慰问志愿军战士。

记者:去战场演出?那演出是在哪里进行呢?

孔建华:演出就在战场的坑道里演,我们和战士们都在坑道里,有时炸弹就炸在眼前,在打仗的时候,我们看到战士们宣誓,然后就冲上去,要是第一排倒下了,第二排接着又冲上去,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,那种场景,当时很受教育。1954年停战后,中立国监委会代�/> 记者:这应该算是弥补了您心中的一点遗憾吧。

孔建华:我63年在日本香港演出回来后,64年就成立了中国音乐学院,当时就要调我去那里当老师,这边的领导不肯放。

记者:要调您去的事情您自己在当时不知道?

孔建华:他们就把这个事情压下了,根本没人跟我说,我也不知道,到文革结束以后歌舞剧院的徐辉才,他是我们歌舞剧院的院长,他跟我说,“64年中国音乐学院要调你过去,我们没放,我们的台柱子怎么能走呢?”那时我才知道。后来82年的比赛,在济南碰到中国音乐学院副院长蒋风之,他是拉二胡的,我们是一起当评委,他又跟我说要调我去那里教书。我49年来武汉,33年了,在这已经扎根了,家在这里,那时已经舍不得了。

记者:在文化大革命当中,很多演员都不能上台演出了,比如赵松庭先生就是,您在文革期间是怎样的情况呢?

孔建华:在那时,很多演出都停下来了,舞台上一般只演样板戏。我也接受过审查,当时的军代表给我下了三句话的定义:“不影响入党,不影响出国,不影响进步”。这就代表没有问题了,但也很少上舞台演奏笛子,都是样板戏。
他们安排我在剧院里为舞台上的演员打追光灯。我们那时每年都会去部队演出,慰问解放军。有一年冬天去孝感,拉了八车道具,演出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礼堂,不像在武汉的剧院或电影院有地方放追光灯。大家都着急了,后来没办法,就把装灯光的大箱子一个个摞起来,摞了五六个,就让我上去了,还让我腰上还系了根很粗的绳子,怕掉下来,我坐在上面给舞台上的演员打追光,像玩杂技一样,后来大家都说,“追光追得最好的,还是孔建华。”(笑声)

记者:那文革结束以后呢?

孔建华:1975年全国独唱独奏重唱重奏调演,湖北搞了半场节目,在北京音乐厅,还有山西搞了半场,他们的笛子是邬满栋。后来邬看了我的笛子就问是在哪做的,我说在武汉,邬就请我帮他做一支。在那场节目后又选了四个节目,在北京参加国庆二十六周年的演出,我的笛子,还有武汉音乐学院丁伯苓的古筝都参加了。

记者:刚才看到您桌子上的节目单,这是您在什么时候举办的音乐会?

孔建华:这是1987年的音乐会,给我题词的是姚雪垠,就是写小说《李自成》的那个作家。这个音乐会后来改成了电视音乐会了,在武汉歌舞剧院礼堂搞的,电视台转播。
当时上海民族乐器厂给我赞助了两千块钱。节目单都印好了,电视台的找到我,说要给我做一个专题节目,还要王同善写了个文字稿,那段时间就拍外景,在家里拍,还在黄鹤楼上拍,在晴川阁也拍,后来导演跟我说,现在经费不够,要搞点赞助就好了。我就跟他说了上海乐器一厂赞助的事,是准备搞音乐会的,节目单都印好了,导演一拍手,说我这音乐会在歌舞剧院搞能有多少人看呢?这个拍出来在电视上一放,不晓得有多少人看呢,现在家家都有电视了,谁还去剧场看啊!我后来想了想,音乐会也去不了多少人,还得花精力,后来因为电视台还要拍演出实景,就在武汉歌舞剧院小礼堂搞了一场音乐会,主要是为了让电视台的拍摄。

记者:那您的音乐会就是电视台拍了演出实景?

孔建华:对,反正剧场也坐不了多少人,那时候有电视机的人也多了,他们拍完以后,在中央电视台放的,这个节目大约有半个小时,在中央一台文化生活栏目连续播放了好几次,还是黄金时间(笑声),名字就叫《江河情》,下面有个副标题:介绍著名笛子演奏家孔建华的艺术生涯。

记者:我数了一下,这个节目单上面的印的22首曲目有20首都是您的作品,一个演奏家能有这么多的作品,真是了不起,您能谈一谈您的音乐创作吗?

孔建华:我的乐曲创作受政治影响很深,就像毛主席说的,“我们的文艺、艺术,都是为工农兵所用,是教育人民,打击敌人,消灭敌人的有利武器”,但那都是战争年代的要求,从现在来说,音乐还是要贴近生活。

记者:那您的音乐风格或者说这个流派有怎样的特点呢?

孔建华:因为我出生在河南,后来又来到湖北,这两个地方都属于中原,中原的“中”字,就有中性、中和的意思,所以我的音乐有很强的融合力,既有北方的刚劲有力,又有南方的柔美抒情;技法上既有南派的赠、叠、颤、打,又有北派的吐、滑、剁、花;旋律的进行,既不像北方音乐大跳用得很多,也不像南方的丝竹音乐多是级进,而是级进与跳进相结合。
我创作的一些曲子,在音乐的体裁上,民间音乐素材用得比较多。因为我是从小就接触河南的豫剧、曲剧、越调等一些戏曲音调,特别喜欢家乡的音乐,小时候听戏,听完就能唱,河南的民间音乐对我影响很大,后来到中原大学文工团,我们最初演的都是一些老同志从陕北革命老区带来的节目,很多都是陕北音乐,到了湖北,又接触了大量的湖北民间音乐。
我原来在荆州天沔花鼓剧团也呆过一段时间,和他们一起演出,帮他们伴奏,在那里学习、生活。刚解放的时候,我参加过两次土改,64年又到仙桃,我住在农民家里,和农民同吃同住,体验生活,当时有个孩子得了爆发性痢疾,当时他家里没有人,我什么也顾不了,抱着孩子就跑,跑到医院抢救,孩子当时只有几个月,我回武汉好多年以后,那一家人还经常提着鸡蛋来看我,走的时候就哭。我在那里和一些农民、工人、战士都交上了朋友。

我在恩施土家族自治区的时候,八个县都到了,我经常背着背蒌,爬几座山,四处收集民歌,这些东西对我的创作都很有影响,我创作的乐曲都不是凭空想像,都是有出处,有根源的。

林谷珍说我的曲子不光是主调,包括伴奏,听起来都很好听,不是凭空坐在空调房里想出来的,而是跟群众生活结合很紧密。我始终认为,万物都离不开土壤,不然就是无源之水,无本之木,我的《故乡的回忆》演了四十多年,照样很受欢迎,说明了它有生命力。

记者:在您的作品中,有很多作品都已经广为流传,并且有很多堪称经典,比如您刚才说的《故乡的回忆》,还有《黄鹤归来》、《江河情》等等,您能不能重点介绍一下?

孔建华:《故乡的回忆》是1961年创作的,大家都比较熟悉了,其中用到的“气滑音”是我的作品中特有的,《黄鹤归来》和《江河情》这两首都是80年代创作的。《黄鹤归来》这首乐曲是我在长江日报上看到黄鹤楼重建的消息后,开始着手准备的,我到图书馆借阅了大量的资料,1980年,我到庐山休假,就一直构思这首乐曲该如何创作。我选择了用汉剧音乐作为创作素材。在意境表达上,崔颢的诗里说“黄鹤一去不复返”,而我是反其道而行之,取名《黄鹤归来》,我在乐曲中采用了大量的多指颤音,就是来刻划黄鹤凌云的形象。这首乐曲一共分为五段,晨曦江上、云绕江楼、小快板叫万物景秀,它的喻意是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经济的蓬勃发展,第四段黄鹤凌云,描写了黄鹤的飞翔、起舞,和黄鹤迎着风雨搏击长空,这又喻意着武汉人民不怕困难的精神,最后一段是夕照晴川,江南有黄鹤楼,江北是晴川阁,隔江相望,这一段描写了夕阳西下时的美景,纵观全曲,又是描绘了美丽江城的一天。

记者:也就是说您所创作的这首《黄鹤归来》是运用了汉剧音乐素材和文人音乐的创作思路?

孔建华:对,现在黄鹤楼前的那个黄鹤的塑像,也叫黄鹤归来,他们是借用了我这个乐曲的名字,这个名字是我最先用的。(笑声)

另外一首《江河情》是我即将从工作岗位上退休下来时创作的,也是运用的民间音乐素材,第一句就是湖北音调,具有浓郁的湖北音乐特点。这首乐曲就是我自己一生的写照,像一部叙事诗,中间有一段散板,那是百感交集,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情感,慢板部分是饱含深情的,就是用浓郁的乡音诉说着自己人生的历程,最后的广板又像一部气势磅礴的交响乐。

记者:这首作品在音乐学院演奏得非常多,加上配有钢琴伴奏,演出也很方便,效果也非常好。

孔建华:我在文化大革命这前,61年、62年的时候就搞了一组曲子,全是钢琴伴奏,包括《故乡的回忆》都配了钢琴的,现在我这里还有钢琴伴奏谱,在当时也是很受欢迎。其实在那个时候,正是我吹得好的时候,那些音响资料都找不到了,我去找了也没找到。(叹气)

记者:你是指您在演奏颠峰时期的一些音像资料吗?

孔建华:我在文化大革命前的东西都没有保留,不过那时设备也差,但是那是我演奏生涯的顶峰时期,没有留下音响,很可惜。
最早的电视是1963年在广州,那时刚出来电视,我就在广州中山纪念堂演出,当时就录了相;后来1975年全国独唱独奏重唱重奏调演,湖北、山西各搞了半场节目,演完后又在那场节目后又选了四个节目,参加国庆二十六周年的演出,我吹的《农村新貌》,《沸腾的工地》,那些演出也都是录了相的,文化大革命以后,中央电视台到武汉剧院录节目,我也录了两个曲子,现在这些资料都找不到了。《故乡的回忆》,曾经是中央广播电台的保留节目,经过文化大革命,这些资料都破坏了,我也去找过。

记者:这是有些遗憾,不过您教出了那么多好学生,正在继承和发展着您的事业,您更应该感到欣慰。

孔建华:当然,我有这么多好学生,是最值得我高兴的!

记者: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,感谢您抽出时间和我聊这么久,下次有机会再请您赐教!祝您身体健康!福如东海!寿比南山!
孔建华:谢谢!欢迎你们常来!

■后记
与孔老先生的长谈,让笔者深深的体会到了这位笛艺宗师的人格魅力,虽已八十三高龄,但谈吐清晰、睿智而幽默。尽管我们谈到最后,他对没能留下演奏颠峰时期的音响而表示出遗憾,但他留给我们的财富,仍然是无穷无尽的。从他的传道授业中,我们读出了仁爱,从他的改革发明中,我们读出了豁达,而从他的音乐里,我们更读出了气度,读出了有容乃大……